风中往事

阳光是金色的箭,天空也如记忆中一般湛蓝,微微眯着,眼底仍隐隐地疼,不知怎么回事。

站在这个曾经飘满栀子花的香气的校园里,曾经涂满了年少轻狂和青涩懵懂的校园里,怀旧的风送来栀子花的淡淡香气,一时间,恍若隔世。

我固执地认为我可以回到从前,走了一大圈也可以回到起点。我固执地相信折莫小米的话,“如果几个人注定要成为知己,那么他们几个人的每一步都走向对方,不偏不倚”。这句话是鸭子用一种莫名的严肃的语调念给我听的。在我和微澜的笑声马上就要把图书管理员引得怒发冲冠的时候,鸭子捧着书,用一种轻缓的语调念出了这样的话。一时间,我们都静了下来,必须相信这世上有真正的默契存在。注视着她们的瞳仁,我相信我读出了一些感动与信任之外的东西,然而它们是如此难以把握。

与鸭子和微澜的相遇是如此不可思议,直到今天我仍怀疑这个浪漫如老套爱情故事的情节是否掺杂了我太多的想象。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爱情是最美妙的,然而将讲出来也是最无味的。我曾试图去描述那天的情景,却发现我的一支拙笔甚至无法勾勒出那天的一片树叶,一缕微风。如果微澜在就好了,她的文字中有种精致到微微刺痛人心的感伤。或许有一天,她也会拾起一支落于琐碎记忆中的笔,为这段没有结尾的友情添上一段同样伤感的墓志铭吧。

时令暮春,学校里的栀子花如云似霞地开放了。因为天气冷,所以花期格外的短;因为花期短,花的绽放才显出一种透支生命的绝美。那天,我与鸭子一起漫步于学校的花海中,那时与鸭子还不是很熟,只觉得她是个快乐的似乎没有长大的女孩子。边走边聊,远远看见花阴下站着一个女生,正望着一朵枝头盛开的栀子出神。矫情与故作高雅的女生我见得很多,然而她不是,两泓海一样涤的眸子满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哀愁。时空流转,我相信我看到的是傍花而立的黛玉。于是久久地看着她。她似乎也发现了这个打扰者,双眉微颦,很有些微怒薄嗔的样子。然而很快,她就发现了我的与众不同,一如我看到她时的惊喜。她轻轻走来,轻轻地问:“你也喜欢栀子吗?“在点头的刹那间,我嗅到了淡淡的芬芳,那是友谊的香味。

这时,久久沉默的鸭子突然开口:“其实,我也常常迷失于栀子的柔弱与刚强的矛盾中。栀子投向大地时,往往是开得最美的一刻,然而她是如此义无反顾,在空中划出灼烫的轨迹,用生命的代价演绎美的极致。”

我愕然了,惊异于生活在快乐外表下那个敏感而多情的鸭子。或许,不是每个人的心都如外表一样快乐吧。

微澜与鸭子是截然不同的人。与微澜在一起,感觉到的是小桥流水的婉约,杏花春雨的灵秀和冷雨敲窗的感伤。她是晚出生一千年的李清照或朱淑真,我这样觉得,而这也是她的悲哀。在别人,她只是个安静的女孩,静得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而鸭子,则算个小小的公众人物。她活泼、开朗、爱玩、爱笑,然而这只是她的面具。与她处久了,才知道她的身边一直由不小的家庭压力。她的面具也是她的防弹衣,说穿了,她不过是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孩。

我感谢上苍把她们赐予我,她们是如此的可爱与出色。然而,我不得不世俗地说,她们并非老师宠爱的孩子,仅仅是因为他们没有像我一样高高的成绩作为放纵任性的资本。班主任是宠着我的,她给了我很多特权,而他们不行。我在挥霍自己的任性时也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冬日的一天,我们逃课了。或许是觉得数学老师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的样子很难看,或许真的没什么理由。落满雪花的地面,踩上去嘎吱嘎吱的,我们三个快乐得像孩子。在路上连蹦带跳地走了很久之后,我拿出最后的钱,每人买了一块热烘烘的烤山芋。山芋的热气氤氲有消散,藏在雾气后的脸也模糊起来。或许我们笑得太大声了,路边松树上的雪被震得簌簌地落下来……那天的山芋中有种美妙的不真实的味,我以为我们的友谊可以这样天长地久下去,然而那笑声,溶在簌簌落下的白雪中,再也找不到踪迹。

一时的放任对于我,不过是一顿轻轻的呵责,对于微澜和鸭子,却是致命的。“通报批评,每人交一篇1500字的检查。“班主任面无表情地宣布。看到鸭子离去时隐忍的眼神,我的泪决堤了。

看到痛哭的我,班主任一片酝酿许久的批评终于化为苦口婆心的说教。我没有留意她在讲什么,她肩后的窗外我看见一只鸟“呱”的一声从树枝上弹起飞走,几片绿叶在温柔的阳光里轻轻地颤抖。

放学了,我揽住微澜、鸭子的肩,用暧昧到肉麻的语调说:什么都无法打破我们的友谊,对吗?她们轻轻点头,眼中再次闪过那难以把握的东西。我终于迅速地捕获了它们,诀别。

在中考前的最后几个月里,我们共同呵护着那份比水晶还要清澈易碎的友谊。这是我们仿佛走得更紧也更亲密了,三个人共同守着一个秘密,谁也说破。而我愈加悲哀起来,拼命为那些风中的往事著上艳丽的色彩,使它们鲜活光亮如初,然而岁月终会为它们蒙上厚厚的尘封,哪怕是曾经刻骨铭心的人与事。我发现我忽得走了,只有老人才会如此沉湎于记忆。

我终于接到了一只梦寐以求的通知书,一座遥远的城市中一所陌生的告终。我只知道那里有高大的教学楼,优美的环境,优秀的老师,却不知我的未来在哪。而微澜与鸭子留在了那所学校的高中部,未来的三年将可以继续迷醉于栀子花香中。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一脸茫然。微澜走过来,搂着我,在耳边轻唱:“青春校树,份芳庭草,欣欣化雨如膏;笔砚相亲,晨昏欢笑,而今离别今朝……

在即将驶离这座城市的列车上我看到鸭子的挥手和微澜的泪眼。那一刻,我固执地相信即使我走了一大圈也可以回到起点;固执地相信莫小米的话,固执地相信那些风中的誓言。

远方的学校很陌生,个个是昂得高高的骄傲的头颅,个个是冷漠如冰的语调。我小心地活在一层壳中,像鸭子曾经做的一样。我想逃离这里,我想她们,深入骨髓地想。

我给微澜和鸭子写信,近乎疯狂地写。圣诞节前夕,我收到了微澜的贺卡,依旧是微澜秀丽的字迹,却仿佛字字刺入我心里,“……叶,或许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起,就知道将展开一场马拉松式的友谊,然而我愿意陪你跑下来。你是如此出色,仿佛高高的梧桐上一枚骄傲的椅子,活在金色的阳光里;而我,只是属下的一波静,只有一丝微澜。你与我天生便不是活在一个世界上的人;你的居高临下让我十分为难和不安;而你,也不该为一片身下的湖水而飞下枝头,失去你曾经的辉煌。忘记我们吧,不要被往事牵绊,继续做一枚立于枝头骄傲的叶子吧……”

诀别。

疼痛袭击了我,倒在一地落叶中。拾起一片叶子,突然发现那是曾经的誓言,弦犹在耳,随风飘散。

站在这个曾经飘荡栀子花香的校园里,站在这个曾经涂满了年少轻狂和青涩懵懂的校园里,怀旧的风送来栀子花的淡淡香气。我悲哀地发现那些曾见证了一场友谊的栀子花谢了,锦重重地落了一地。

阳光是金色的箭,微微眯着,眼底的生生的疼,我被时间的伤于无形。

我走了一圈,又回到了那个栀子花开的季节。然而我走了一圈,却无法回到起点。

人生是一条直线,看似回到了从前,却是路上的另一处风景。我们无法把墨那些逝去了的,只能擦干累,继续大步向前走。

然而,错过的,便永远错过了。

                 高一A11班   郑小平